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暑假,第二學期總算在八月下旬展開。上一個學期的授課方式是采用全線上的形式,這學期由於疫病趨緩的緣故終於可以回到學校。雖然還是得全程戴著口罩,每隔兩星期還得篩檢一次,但可以跟真人互動還是十分開心。這時的我,才真正開始感受到紐約這座城市的魅力。紐約是一座不夜城。你可以在任何時間做任何事。沒有人會管你做什麼,我們都是自由的。你可以在東河畔抬頭仰天長嘯。你也可以在中央公園里隨便亂走,走到路窮處,坐下來痛哭一場。所有的怪人在這座島上都將不是怪人。這里包含了所有的主流,也包容了所有的非主流。的校區其實并不算是一個傳統的校區,它就是在第五大道和東14街交叉口附近的幾棟樓而已。相較於位在北方哥lb亞大學極其美麗古典又寬闊的校區,一般人經過這附近根本不會認為這邊有一所設計學院。要不是因為主建物的造型特殊,其余幾棟教學大樓跟旁邊的建筑物根本毫無分別。從我所住的乘坐地鐵R線經過九站大概需要半小時的通勤時間。整個曼哈頓島的地鐵全部是在地下,所以人和老鼠其實沒什麼區別。每個需要通勤的清晨我都像只老鼠般地鉆進地下,在復雜的地下網路中穿梭,到了目的地之後再回到地面。的所在地距離紐約大學很近,走幾個街區就到。我個人最喜歡的散步區域除了中央公園之外就是從往南走到紐約大學旁的華盛頓廣場公園,再一路往南走到蘇豪區SoHo。紐約市每一個區域都有其獨樹一格的特sE。每每從一個地鐵站上來回到地面看到市容的時候都彷佛來到了另一座城市。這其中,最令我著迷的絕對是蘇豪區。此區從1970年代起就是一群潦倒落魄藝術家聚集的地方。因為潦倒落魄,因為窮困孤獨,這些人具有一GU獨特的生命力與韌X。往往最好的藝術是在一種絕對的孤獨里被創造出來的。當蘇豪區被這群藝術家灌注這無法被其它區取代的獨特氛圍後,大批大批的富裕中產階級便來此居住,導致此區的地價高漲。這群藝術家也被迫搬離,另辟蹊徑。之後曼哈頓島上的區域發展大概就按照這個脈絡。藝術家進駐,獨特氛圍灌注,富裕中產階級進駐,地價高漲,藝術家搬離。一開始是蘇豪區,再來是東村,接著是位於島上西南邊的一個廢棄屠宰場區,名叫「雀兒喜」。現在的觀光客到紐約一定會去雀兒喜那邊逛逛。登上的制高點往南望,一整個曼哈頓下城金融區的景致盡收眼底。那是極致資本主義的具T展現,也是所有貪婪與人X黑暗面的孕育地。
這學期的課程也是非常緊湊,和上學期課程的不同點是每一門課不管是作業量還是難度都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其中有一門重點課「Core2」的教授要求這學期要交出三件衣服,再加上另一門重課「」的四件,我這學期總共要在十五個禮拜內生出七件衣服。然後,我打算從這學期開始找工作。我心想:「.」開學的第一天,我特地起了個大早提早到學校四處逛逛。當天上課的教室在主建物里面,我到的時候已經有許多學生進進出出。我在門口逗留了一會兒,觀察來往的學生。在島嶼上,我是走最主流的教育T系。我的身邊永遠都是和我穿著相似,語言相似,思想相似的人。的學生和我之前在島嶼受教育時遇過的人完完全全是兩個不同星球的生物。各種顏sE的頭發,我的棕黑發反而在里面是少數的。身T各部位有著大大小小的刺青或者是大大小小的環。
手上大包小包一堆東西,顏料、作品集、布料、素描本諸如此類的。在這里,X別的界線是模糊的,是可以自由決定的。她是她,他是他,她是他,他是她,她是她們,他是他們,她是他們,他是她們。「.」我想孔子在現場應該會絕望地尖叫起來吧!因為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毫無人l法紀可言。看完了人,我走到樓上去。主建物里的每一層樓都有不同的主題sE,我當時上課的樓層是綠sE的。從走廊往內望,全是鮮綠sE的油漆涂層。我既興奮又有點緊張地推開教室的門,走了進去。Core2的教授Lois和幾位同學已經在里面。簡單寒暄之後我坐了下來,開始環顧四周。教室的設備十分簡單,中央幾張供學生做作品的大桌,周圍環繞著幾臺工業用的縫紉機和許許多多的人臺。人臺基本上是Size6,但為了鼓勵身材多樣X也有幾個大尺碼的人臺。Lois一開始為了讓大家破冰,帶我們做了一個小活動。她要求每一位學生用三點介紹自己然後這三點必須有一點是假的,然後其他人必須猜看看哪一個是假的。輪到我的時候,我的三點分別是「我所有家人都不知道我來美國讀什麼」、「我有雙重國籍」和「我喜歡背字典」。當一個人的一生荒謬到一個程度,假作真時真亦假。
背字典這個毒癮我是從考完托福後染上的。最初只是想說再增加一點自己的英文字匯量,沒想到背著背著就背出了些許領悟。什麼是英文里的本質呢?我想就是將一個英文單字拆解到最基本的單元,也就是26個英文字母本身。所有學科的本質應該都是一樣的吧!看到了本質,也就明白了自己的所知是如此的淺薄,如此的短暫。看到了本質,就會想去探索這些本質不同的排列組合,從而衍生出屬於自己的思想。在現在的我眼里,「apple」和「」這兩個單字是一樣的。就如同一位乞丐和一位世界首富也應該是一樣的。如果看到了本質,T會了本質,對於世間萬物就會產生一種平等觀。我想到之前我讀過的一本由美國作家麥爾坎.葛拉威爾所寫的書《異數:超凡與平凡的界線在哪里?》里提出的「一萬小時理論」。如果一個人想要JiNg通一門技術,他至少得花一萬小時在這件事情上他才有可能變成這門技術的大師。然而,大多數現代人的生活節奏大概跟這個理論背道而馳。從十九世紀的工業革命以來,求快求變是大多數人的準則。「慢」從來都不是一個被歌頌的特質。還記得假柏思的小紙條的第一點是「唯快不破」。然而,背字典是一件快不起來的事情,至少在一開始絕對是慢的。一頁一頁慢慢地往下背,我還記得第一次將一本2716頁的字典翻完花了我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在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我每天花將近六小時全心全意潛心在背字典的過程中。在這過程里,我漸漸感受到每個單字彼此之間的互動關系。神奇的是,隨著將字典一遍一遍地背下去,速度就開始加快了。到最後,我只需要兩個星期就能將整本字典走完。原來「快」是要建立在「慢」上面。背字典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到了最後我發現見山早已不是山。例如,如果在中看到了cod這個單字,我的腦海里會同時浮現數種c開頭的英文單字且都是三個英文字母組成的,像是、、等……。背字典除了讓我T悟到一門學問的本質外,還讓我學會謙卑。因為不論重頭背了多少次,總還是會有上次沒注意到或是早已從腦海里淡忘的單字跑出來。我們常常都因為自認為懂了一些東西而自大狂喜,但即便是那些已經成功留在人類歷史里的偉人們在一本字典面前也還是得謙卑吧?如果每次背字典都出現新單字,我們還自大的起來嗎?高中開始要背指考的7000單字時,第一個字是「」。GRE紅寶書的第一個字也是「」。但如果是背字典的話,第一個字就不再是放棄了,而是「」。我相信一開始的A會是一道關卡,因為A開頭的單字真的是不好記。我是在背了八到九遍之後才將A記得b較熟。A過了以後,下一道關卡會是C,尤其是「」與「」開頭的單字頗多,須得沉下心來應付。再來就是D的「de」與「dis」。經過了ABCD的洗禮,再來的EFGH相較起來就可說是小菜一碟。但「ex」還是得花些時間才能將其熟記。我個人會建議將「I」放到最後才背,因為「im」與「in」是整本字典里難度最高的兩組單字。之後的與I相較根本不算有難度,撐過了I,所有之前背過的單字都變得有點讓人興味索然。但不用擔心,另一波0馬上來到。如果要用一個名詞來形容PRST,我會用夏日最後的晚霞來形容。我省略Q,因為Q的單字少到令人遺忘。以這四個英文字母開頭的單字都不好記,但有些單字真是漂亮,像是「」或是「」都不是日常生活會出現的單字。再來就是接近結尾的小0,U和V了。「un」有一些蠻漂亮的反義字值得記,而V開頭的單字有些還不怎麼好記,像是「」或是「」。不過我相信背到現在為止,基本上都已經沒什麼難度了,剩下的就只是毅力與時間的問題而已。最後的WXYZ算是一個緩降坡,過了這個坡,終點就在眼前。當你背到最後一個單字,「」,你會對於你的堅持感到驕傲。但這只是開始,背字典的JiNg髓是在於不斷的復習。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將整本字典跑過了二十遍。但我不會因此而停止背英文單字,因為還有許多單字是不在我背的這本字典里的。現在的我,雖然已經不再背字典,但我還是持續在復習每本書籍時學到的新單字。在還沒有背滿一萬小時的英文單字前,我還是覺得自己非常不足。
同學們基本上沒有一人答對,大家都不認為有人會瘋怪到去背字典。我們這一屆的同學來自世界各地。跟我一樣來自於島嶼的有一位,另外兩位是來自於島嶼西邊的大陸。其余的人有些來自於印度,有些來自於德國,也有些是本地白人和非裔。大家都是很好相處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被大家認為是所謂的「好學生」。所謂的「好學生」具有以下幾點特質:
一、作業永遠跟得上教授每周訂的進度,不論這個進度有多無理。有時教授會要求每周必須生出一百個不同設計。
二、就算提早下課還是會在教室內做自己的事直到表定的下課時間。
三、不翹課。
四、有時效X的作業一定第一個繳交。
我不知道「奴」和「好」要怎麼區分,好像從東方出來的人與生俱來就是具備「奴」這個特質。可能上帝在編「東方人」這支程式時就把「」這個函數也寫進去了吧!我們始終勤奮,始終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有時會質疑自己的奴X到底是不是一個該被歌頌的特質,還是應該要適時地擺脫掉它。有時候覺得自己的人格好分裂。我當時給自己定下的目標就是每一學期一定要有一件讓我自己感到滿意的作品。當Lois在第一堂課的一開始公布這學期課程內容的細節時,我就已經知道哪一個將會出現讓我得以完成這個目標的作品。第二個名為「」,是一個要求將兩GU不同力量相互整合搭配最終設計出一個完整系列的。在Lois公布這個題目時,我的心里馬上浮現出這兩GU力量,「藝術」與「科學」。一顆受到島嶼最嚴謹科學教育的頭腦在這個世紀是否夠用一直是我反覆質問自己的問題。如果一直是用理X的角度看事情會不會到最後反而失去對這件事情最真實準確的判斷。「科學」這個名詞是不是有點被過度渲染了呢?現在回想起來,在我做這個的同時正是我如火如荼在準備工程師面試的期間。我必須復習許多我在大學時期學過的科學知識,工程數學、電子學、半導T物理、腦神經學和機器人控制理論等……。有趣的是,當我從美學的角度來看科學的時候,這些公式就不單單是冷冰冰的數字與符號了。我會開始從人X的角度來看待它們。每一個公式的背後都是無數頭腦的JiNg華濃縮而成。而這些公式都是推動人類文明這個大機器向前進的小齒輪。而我是多麼幸運能夠參與其中,不敢說是貢獻者但也是一個欣賞者。這也讓我想到我所來自的島嶼就科技方面也是在世界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我總覺得少了什麼。如果有一位本土畫家能夠用他的畫筆去記錄這個科技島的科技發展歷程那會是多麼動人的痕跡呀!用帆布去紀錄晶圓在無塵室里運送的過程,用h橙sE的顏料去描繪h光室里的光影變化。我想這些都是偉大的創作題材,都是記錄人類文明發展的珍貴足跡。但為什麼現在的東方畫家還是在畫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呢?我想這正是「藝術」與「科學」的代G0u。我想用科學來創造時尚,所以我在做這個的時候努力地建構出這兩個看似不相關領域之間那搖搖yu墜的橋梁。雖然搖搖yu墜,但隨著時間的過去,我發現這座橋梁愈來愈穩固堅實。到最後,我完全被自己說服。這兩個領域確確實實是能夠互動的。我的專業是電機,而所有電機相關的東西,其本質就是電路。因此,我打算用一個經典的類b放大器電路μA741來作為印在布料上的圖樣,并且在上面鑲嵌上真實的電阻。但這件事情要成真沒這麼簡單。因為我必須考慮到電阻在布料上的數量還有其大小。除此之外,印在布料上的電路其大小要控制在適當的范圍,這樣電阻鑲嵌上去才不會太突兀。布料的選擇也是極為重要,使用太輕的布料可能沒有辦法承受所有電阻的重量且印上去的電路圖案會很不明顯。光是把電路印在布料上的這個環節我就與廠商反反覆覆試了好幾次。會如此波折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布料的顏sE我很堅持要用真實電路板的顏sE。因為真實的電路板大多是深綠sE,要讓電路的圖案明顯就必須使用b較y的材質。但又不能太y,因為這塊布料的用途是要呈現出垂墜飄逸之感,如果太y就會失去我原本想呈現出來的風格。其實做衣服跟做晶片在邏輯上沒有什麼區別,都是一環扣著一環,每一環都必須挑剔講究才能成事。把那塊折騰人的布料處理好之後再來就是衣服本T的制作。到目前為止都還是屬於科學的范疇,「藝術」的部分在哪里呢?就在衣服本T上。這件小洋裝的本T是用油畫用的帆布制作的。我當時在現代藝術博物館里看到亨利.馬諦斯,1869~1954的那幅《舞蹈1,1909》深受感動。我感動於野獸派,1905~1910的大sE塊拼接居然能給人如此動人的正向力量。因此,我在思考這個要如何呈現「藝術」這GU力量時就決定要用野獸派的繪畫形式來和我的觀眾對話。我用壓克力顏料在帆布上大筆揮灑科學方程式,我將腦海中從小習得的方程式一GU腦地拿出來轉印到畫布上。這個過程也是我和自己和解的過程。從我到學習服裝設計以來時不時就會有一GU強大的力量將我往後拉,它想將我拉回島嶼的舊T制與舊思想里。我的腦海中在午夜夢回時也會時不時就出現一個聲音,「你現在到底在g什麼!快回去!」但當我在創作這個作品的當下,我真的覺得我找到了科學與美學的橋梁,我感受到了左腦與右腦的對話。這才是身而為人的價值吧!試著去創造普羅大眾都認為是荒謬的事情。當這兩個部分都處理好之後,剩下來的事就是將這整件衣服縫起來。從一開始的九彎十八拐到現在我居然可以從頭到尾縫出一件衣服,真的是十分不可思議。當我將做好的衣服穿上人臺時,整T呈現出來的效果正是我預期的那樣。這種滿足感就與我在做實驗時,當實驗出來的數據符合我的預期的那種感覺如出一轍。時尚也可以是一種科學。
這學期的另一個重點就是找工作,我也將開始受到現實殘酷的重擊。在第二學期開始的前幾周我就著手開始準備我的履歷。如何將時尚和機器人的經歷整合在一張白紙上是我必須面對的考驗。這張簡簡單單的白紙花了我整整一個月才寫好,里面的每一個字都是我JiNg挑細選去蕪存菁剩下來的結果。這是我第一次將自己投入自由競爭的人力市場,我將與全世界的人才進行一場腦力與耐力的b賽。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我一開始都會把每一件事想得太簡單。直到現在的我有時還是會深受這個缺點所帶來的後果的傷害,那就是幻滅。一開始,我覺得自己還蠻有競爭力的,履歷要被看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因此,我一開始只有投大概五個職缺。現在看當時的自己只覺得好笑,愚蠢天真到極致。投完五個職缺以後大概經過了半個月,網站上的職缺狀態一直沒有改變,我開始覺得不妙。此時已經快要接近開學。我知道開學之後我有一大部分的時間必須挪去忙課業,所以我開始積極地大量投履歷。開始大量投履歷之後我才意識到在美國找工作有多難,尤其我又沒有合法工作的身份。有些職缺我一投就馬上收到感謝信,要不然就是石沉大海。石沉大海好歹也會有些浪花或漣漪,我的履歷投出去之後連浪花或漣漪都激不起來。由此可見我是多麼不具有競爭力。現實的真相與自己的預期有著巨大的落差。這個落差巨大到令我感到灰心甚至是絕望的程度。這時,陳夫人打電話來,用平靜的口氣問說:「工作找得如何了?有無進一步的消息?」我回說:「目前投的都還沒有收到回覆。」她回說:「你有沒有想過會不會是因為你到那邊去是學那個東西,所以人家不要你。」我說:「我沒有辦法去揣測別人的心思。我只能做好我該做的,剩下我無法控制的東西我也沒辦法。」她接著說:「要是我當時知道你是去那邊學那個東西,我一定把你的護照撕碎。我絕對不會讓你出國門。好好的工作不做。你看看你已經離開高科技業多久了。他們怎麼會想要用像你這樣已經跟業界脫離這麼久的人呢?」我的內心苦到說不出話來,我用幾近哽咽的語氣回說:「好了,我要掛電話了。」掛上電話之後我甚至想哭都哭不出來。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但我沒有辦法向1UN1I交代或是證明我現在正在做一件對的事。我現在是真的沒人要。沒有人看見我的履歷,沒有人肯定我的價值。我自認為的價值在別人眼中說不定根本就是一坨屎。有那麼多來美國讀高科技相關學位的人才,為什麼他們要給一位沒有合法工作身份而且又是來美國讀服裝設計的人機會呢?我用盡全力搭建起的時尚與科學的橋梁根本是紙紮的,風一吹或火一燒就灰飛煙滅,一點點殘留的痕跡都找不到。我無力反擊,只能任憑現實的殘酷一點一點地將我啃食。我好痛,我好苦,但無能為力。我覺得自己好像普羅米修斯。我藉由創作療傷,當傷療養好了又再一次被現實這只老鷹撕裂x膛。日復一日,永無止境。
就在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在我投了將近一百個職缺後,我收到了一家機器人設備商的主管寄給我的信。信中說他有看到我的履歷,希望找一個時間跟我聊聊。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根浮木出現了。我喜出望外,原本上了一整天課的疲憊一掃而空,立馬回信跟他確定時間。平時除了上課做作品外,我還會特別挪一些時間來投履歷和同時準備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面試。我必須時時刻刻告訴自己一定會有面試的機會。我搖身一變,變成了《等待果陀》里描繪的那兩位流浪漢。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上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待有一天果陀一來,什麼東西都會變好,都會解決。就在這一天,我的果陀來了。到了約定的時間,電話果然響了。我緊張地接起電話,聊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問的問題基本上都在我之前做的準備范圍中,例如:「為什麼來美國讀服裝設計之後又想要回科技業工作?」、「你如何將在服裝設計學到的技術與知識運用在機器人業?」和「前一份工作為什麼離職?」等問題。令我驚訝的是,美國的就業市場在選人才的時候不太會去質疑應試者過去生命中的經歷。它尊重各種生命的樣態,尊重每個生命對於自己的人生所做的任何決定。它重視的是,我必須對於我人生中的選擇負起責任。換句話說,就是我人生中的每一個選擇都必須是有想過的。有思考過的人生才是具有價值的。這次的電話面試經驗讓我增添了一點點信心,我好像又有動力繼續往下走了。在面試的最後,他說大概一星期後會寄信通知有沒有下一關面試。我就懷著忐忑的心情度過那一星期。一星期後,信寄到了。我順利地進入第二輪面試。這一輪面試是群T面試,總共有五位主管會一起向我進攻。前三十分鐘先是自我介紹,主要就是簡單說明一下之前的求學與工作歷程。再來每一位主管就會你一句我一句地接連發問。有些題目我回答得不錯,有些則支支吾吾。整個面試大概進行了兩個半小時。結束時外頭太yAn早已西下。我坐電梯到公寓頂樓,走到戶外的yAn臺。整個曼哈頓島的夜景像一幅長卷一樣向我展開。深秋紐約的冷風無情地掃了我幾個耳光。這幾陣冷風將我的思緒從原本的混亂無序一下子拉了回來。我不記得我在那yAn臺上待了多久。我就只是一直盯著曼哈頓島的夜景,想著我該如何從這場競爭中生存下來。
一個星期過去,兩個星期過去,我遲遲沒有收到那場第二輪群T面試的結果通知。我朋友說差不多兩個星期就可以寄信問主管結果。於是我寄了封信給那位與我有過一小時電話面試的主管,禮貌X地詢問我心中可能早已有答案的那個問題,「我到底有沒有被錄取?」。他馬上回信,信中給了我答案,「很抱歉,我們已經在考慮別的應試者了。祝好運。」我回信給他,信中說:「謝謝你們給我這次的面試機會,但我想要知道我被刷掉的原因是什麼?好讓我在下一次面試的時候可以改進。」想當然耳,我再也沒有收到那位主管的回信。我失敗了。浮木漂走了。我往下沉入海底。戴上,出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找了張躺椅,躺下。到目前為止,我投了不下兩百個職缺,只獲得一次的面試機會。曾經有一位機器人記憶T大廠的人資寄信來詢問我是否需要公司幫忙贊助身份。我回說:「要。」之後就馬上收到了封感謝信。我不僅僅在這塊大陸上沒有實際的身份,我甚至連自己的身份都定位不了。我是誰?我不知道。此時我的眼睛正盯著一架飛過我正上方的飛機看,機身上的紅點一閃一閃的。我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人名,「韓愈」。我想起了古時候的一個故事。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韓愈有一次在爬華山時因為怕下不去,在山上大哭,甚至還寫了封遺書投崖。我不知道他的字「退之」是不是因為這次的經驗啟發而來的。但是,如果連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都有過絕望的經驗,那我現在的失敗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從躺椅上爬了起來。我要繼續競爭下去。
習慣就不覺得難受了。一直收到感謝信收到最後也已經麻木了。我還是維持著一邊做作品,一邊投履歷和準備面試。但我真的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場面試。就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又有一根浮木出現了。主管A寄了封信給我,信中寫道:「看了你的履歷,我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候選人。你有沒有興趣跟我聊一下呢?」我內心知道,這有可能是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這間公司是美國最大的機器人公司,名叫「紅與黑GU份有限公司,R&B」,著名的「Woore''''''''sLaw」就是由這間公司的創辦人所提出。我火速與她約了個時間做電話面試。這次的電話面試也是講了一小時。從中我可以感覺到這位主管A對於我來美國學服裝設計這件事充滿好奇與興趣。她說她從來沒遇過有這樣經驗的人。電話面試的結尾也是結束在她說大概一星期之後會寄信通知有沒有下一關的面試。一星期後,信來了。我成功進到下一關。這次的第二輪面試也是跟上一次一樣是群T面試,但和上一次的不同點在於這一次是一次和一位主管面,而不是一次和所有主管一起面。這將會是一場T力、耐力與智力的三重考驗。整個面試將持續六個小時。前面的三十分鐘一樣是準備一份投影片做自我介紹,剩下來的時間就是流水式的一關又一關的面試。因為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我用盡全力去準備這一次的面試。光是自我介紹用的投影片我就改了不下十個版本,練習了不下百次。練到最後根本就已經是反S動作了,睡覺做夢的時候都會出現我要講的句子。終於,面試的日子到了。我換上白襯衫直挺挺地坐在電腦螢幕前,等待面試主持人主管A的到來。一開始的自我介紹我講的非常流暢,真的是因為太熟了,要倒背也行的那種熟度。而且由於準備的內容過於豐富,甚至有些地方到最後沒有講到三十分鐘就過去了。簡單休息十分鐘後就開始了接下來的流水式面試。每位面試官被分配到的時間大概是二十到四十五分鐘。和之前的感受一樣,應試者必須對於自己所做的人生選擇負責才行。履歷上寫的每一行字都是我活過的痕跡。令我記憶猶新的是其中有位面試官還要我向他介紹到目前為止我在做過的中最令我滿意的作品。我將那件電阻裙的制作一步一步拆解并說明給他聽。我從紐約的正午開始面試,結束時外頭已經一片漆黑,我的腦子也已經是一片漆黑。六小時的高強度用腦讓我在面試結束後攤在桌子上好久好久。我真的盡我全力去準備這一場面試。至於結果是好是壞,我連想都不想去想。
從開始投履歷到今天也將近五個月了。總以為這個世界只歌頌天才,誰知理X的瘋子也可以殺出一條血路。在我的求職信里放著這麼一句話,「ve.」。寫出這個句子沒有難度,可能因為太熟了吧!因為太熟,連動詞都可以不要。因為太熟,一下筆就是對的。島嶼的教育向來視成績與排名為第一優先,指考狀元被大眾封為天才。但天才就一定是最高分嗎?最低分能否被稱為天才?好險我不是天才,不用被困在分數與排名的地獄中。在這求職的五個月里,我不斷在受傷絕望時回過頭去古時候找慰藉。那些留在歷史里的偉人也應該要有過失敗的經驗吧!除了韓愈,我也和蘇東坡變成了跨越數千年的好友。蘇軾無疑是天才,他是嘉佑二年,西元1057年,的進士第二名,但他其實應該是第一名。當年的題目是〈刑賞忠厚之至論〉,考應試者對於當今國家法律制度的看法。當其他蕓蕓眾生還在搔頭苦惱時,蘇軾已寫完。他的文字驚動了當時的文人界,評審梅堯臣在看完他的文章後不敢下評論而去找歐yAn修。他認為這是一個不得了的大才子。字如此之美,見解如此之通透。歐yAn修讀完蘇軾的文章後也頗為贊嘆。但苦於試卷是密封的,這兩位大文豪都猜不到這人到底是誰。最後歐yAn修認為這篇文章應是他的學生曾鞏所寫。為了避嫌,他將這位考生評為第二名。因此,在Y錯yAn差下蘇軾變成是那一年的榜眼,但其實他應該是狀元。然而,宋代文人了不起的一點是,當密封的考卷拆開之後,歐yAn修發現這位考生居然不是曾鞏,而是一位來自四川的蘇軾。他連夜進京去拜見當時的皇帝宋仁宗,并將蘇軾評為宰相之才。可惜的是,當一個人的才華彰顯地太早,別人就會不高興地太早。因此,蘇軾的職涯并沒有如歐yAn修所說的成為國之宰相;相反地,他一直被貶官。貶官就世俗的定義當然是負面的詞。但沒有貶官,就沒有蘇東坡,沒有貶官,就沒有可傳唱千年的動人詞句。東坡的詞之所以動人,是因為他懂得豁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何其困難?費盡千辛萬苦拿到聘書能夠不狂喜嗎?經過三輪面試最後得到一封感謝信能不悲傷嗎?到目前為止,我還是無法做到。因為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更Ai讀蘇詞。東坡的豁達并不等於樂觀或悲觀,而是一種轉念。在他的〈臨江仙〉里寫道,「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語言簡單到這種程度,心態能如此深遠豁達。我們每天都匆匆忙忙,月亮一直都在天上,但有多少人會抬頭看她呢?「閑」才能倚杖聽江聲吧!如果不是家童早已熟睡,可能永遠無法靜下心來聆聽江水的聲音。之前收到感謝信的時候會悲傷,會絕望。現在收到感謝信的時候,我都會到中央公園走一走,看看枯枝,看看殘花。然後領悟到其實當一切繁華褪盡的時候,生命還是可以好好的。人生在悲傷與絕望纏綿的時候,人生在狂傲與狂喜交織的時候,蘇詞都像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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