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g什麼!」頭尚覷壓低聲音咆哮著。「那是什麼沒水準的回答!荒謬!你真的是沒水準!丟臉!」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筋也爆出來了。他的巨吼回蕩在會議室內。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他真正發(fā)怒的樣子。非理X潰堤,禮教退散,什麼溫良恭儉讓不過就是個P。溫和、善良、恭敬、節(jié)儉、謙讓,這五個被儒家歌頌的高尚品德不過就是寫在Si後牌位上的溢美之詞罷了。頭尚覷是因為那位資深工程師回答上的不專業(yè)X而發(fā)怒還是因為那位資深工程師讓他在假柏思面前丟臉而發(fā)怒,不得而知。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各自有各自的T會,各自有各自的解讀。
咆哮過後,頭尚覷恢復了理X,恢復了他那張皮笑r0U不笑的臉。說道:「好了。開始工作吧!今天必須準時把事情在五點半前處理完。晚上有部門聚會。」這時我才驚覺:「對耶!今天晚上是假柏思作東的部門聚會。」假柏思是一個Ai熱鬧的老板,特別喜歡唱歌,所以幾乎每一次的聚會都是辦在KTV。這下可好了。從小我最害怕的就是唱歌,自認唱起歌來像是只被閹掉的J。更令我焦慮的是,頭尚覷規(guī)定今天晚上每一個人都必須唱一段。因為要給假柏思面子。這件事讓我一整天魂不守舍。我害怕Si亡,更害怕唱歌。時間一下子到了晚上,到了唱KTV的時間。我們一個接著一個進入包廂,一個接著一個并肩坐上略微狹窄的沙發(fā)。燈光昏暗,氣氛詭譎。包廂里的伴奏像是為我送葬時的樂隊所發(fā)出的聲響。此時沒有一人說話,全部的人都在等著假柏思的到來。當假柏思進入包廂的時候,全部的人都站了起來。他沒有坐下,直接走到螢幕旁的麥克風架邊,拿起麥克風,對著秘書使了一個眼sE,前奏下,開始唱。我們再度坐下靜靜地聽他唱得忘我,唱得撕心裂肺,唱得海枯石爛。當他飆高音的時候,頭尚覷對我們點了點頭。我們全課的人高聲歡呼,頭尚覷滿意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燦爛,如此心花怒放。早上暴怒,晚上狂喜。假柏思更陶醉了,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神。當他唱完整首歌時,全場爆以如雷的掌聲。兩千年前的韓團Bk所能得到的掌聲也不過如此而已。一首接著一首,假柏思唱得忘我,我們歡呼得忘我。頭尚覷會在每一首歌要接副歌的時候把我們一個接著一個推出去跟假柏思一起唱。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即將要被推上斷頭臺的罪犯,對於行刑前的心情其實異常地淡定。可能是放棄掙扎了吧!你想怎樣就怎樣吧!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晚的荒謬與超現(xiàn)實。
夏天快要過去了,但是島嶼依舊炎熱。站在那片落地窗前往外看,可以感覺到外頭的yAn光將一整片大地照S得熠燿輝煌。在這巨大的碉堡內,四季的運行與我無關。我無法感受到冬天的寒冷,無法感受到夏天的襖熱。科技的發(fā)展和自然的流轉本來就沒有什麼直接關系。一轉眼,北上宜蘭受訓的那一批人要回來了。原本空蕩蕩的辦公室又漸漸活絡了起來。有一天早上進公司的時候在電梯里遇到埠德寵。我跟他寒暄了幾句。他問說:「現(xiàn)在的工作狀況都還好嗎?」我y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說道:「還不錯呀!頭尚覷對我很好。」他回說:「那就好。希望你之後一切順利。」我說:「謝謝老板。」我們倆一起出了電梯。我刻意走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我心想:「在這里,我的命運從來就不是我可以決定的。除了回答是,老板。,我沒有其它選擇。還是其實我是有選擇的呢?但是我選擇了不選擇,因為我沒有勇氣去承擔選擇之後的責任與後果。」我與埠德寵在進了辦公區(qū)之後各自轉向不同的方向,從此與君兩無g涉。
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有一天,我被頭尚覷叫到一間無人的會議室。關上門,我們同時落座。他說:「因為公司政策的關系,你要被調到另外一個課了。我很想把你留在我底下,但其它課更需要人手。人力資源部那邊已經開始你的調課程序,下個禮拜一生效。這幾天你就把手邊的事情交接一下。你的新老板是晏邰大。」我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心想:「我竟然有這樣的好運!晏邰大可是這里出了名的好機器人老板耶!從明天起,我要把保溫瓶內的YeT換成香檳,以示慶祝!」我壓抑著我內心的狂喜一臉靜定地回到我們課所在的那間會議室。打開電腦的同時螢幕的右下角隨即跳出一則來自於在晏邰大底下與我同期同事的訊息,「恭喜你脫離苦海!」我的嘴角微微上揚。心想:「消息傳得可真快。我要趕緊把手邊的東西整理整理丟出去,迎接我美好的嶄新職涯!」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時間到了禮拜一,一早進公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確認組織圖。果然我已經換到了晏邰大底下。我抬頭環(huán)顧四周,舊課的同事們早已被抓進了會議室。回想這過去六個月的生活,幾乎每一個工作日都是在會議室中度過。里頭的焦慮、緊張、沉悶、恐懼和憤怒無處宣泄,只能悶著。現(xiàn)在的我,恢復了自由之身。周遭的環(huán)境竟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各式各樣的聲音都出現(xiàn)了。大老板進出房間的開門閉門聲,工程師討論下午茶要訂什麼的聲音,或是講八卦時的竊竊私語,都出現(xiàn)了。經過了一個漫長且寒冷的冬天,春天來臨時的大地是如此的充滿生機與希望。這時,我電腦螢幕的右下角冒出了一顆頭,是一則來自於晏邰大的訊息。「請把位子換到我這里來。」我回說:「是,老板。」
在這間公司十分有趣的一件事情就是每一個課都有每一個課獨有的風格,像是一個生物多樣X的具T展現(xiàn)。每一個課就像是一個生態(tài)系。在這個生態(tài)系里生存的每一個有機或無幾生命T都有其為了活下去而演化出的一套獨特的生存方式。在這間公司工作的期間,我會特別去觀察眾生相。我相信每一個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所以我不會很武斷地去褒或去貶一個生命。因為我知道在時間點對了的時候,一個生命就會綻放出其最耀眼的光芒。有些生命的光芒綻放得早,有些則綻放得晚。荊軻不去刺秦王之前,你我都不會知道他生命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抱病晴雯不去幫賈寶玉補雀金裘之前,你我都不會知道她生命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我們時常很急切地想要去幫一個生命下結論,但這結論往往是錯誤的。如果很武斷地去用褒或去用貶二分一個人,我們自身的生命大概就有所局限了吧!在這間公司工作的期間,我看到有很多人是用盡全力在生存著。努力地將自身利益放到最低,永遠以在上位者的指示是從。或者是將自身的存在放置最低,永遠以公司的存在作為最高指導原則。我只是闡述我所看到的,并沒有在其上加諸任何的個人好惡。我們都是自由的,我們都能用自由意識去選擇并塑造我們的存在。有些人想要升官掌權,有些人想要平穩(wěn)安逸。沒有好壞,只是不同。
換到新課後的幾個禮拜非常輕松愜意。因為新課的管轄范圍我之前完全沒碰過,因此一開始的工作內容就是熟悉新知識與新技能。新課與舊課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同事間的相處模式。前者有點各自為政,後者則是向心力強。晏邰大與兩位資深同事平日里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也不怎麼理會我。我就是一個人在自己的座位上讀書。幾個禮拜過後,有一日早晨交接時晏邰大指名要我負責幾樣東西。這幾樣東西雖然難度沒很高但卻十分重要。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有絲毫懈怠。只要一看到問題,馬上要寄信通知。我心想:「沒問題的。這樣一位好老板,我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不讓他失望!」就這樣,我接下了這幾樣東西。但事情開始變得有些奇怪。接下來的幾天,早上交接輪到我報告給晏邰大聽的時候,他都表現(xiàn)得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眉心微皺,語氣微揚,彷佛每一句我說出來的話都在cH0U他的痛覺神經。我一開始以為是我的表達方式有誤,但我看其他同事的報告方式其實和我相差無幾。然而,晏邰大在聽其他人報告的時候都是慈眉善目的。對於這樣的落差我并不感到失落,本來我就是新加入這個團隊的工程師,跟新老板有段磨合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就像是移植到一個新身T的器官,大腦與這個新器官也是需要一段時間來建立新的連結。但情況并沒有隨著時間的過去而好轉。晏邰大的態(tài)度一天b一天還要來得不耐煩,甚至到後面我講話的時候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的自信心與工程上的判斷力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低。我一直在反覆思考:「問題的癥結點到底在哪里?現(xiàn)在的我,好像是正在被這個身T的免疫細胞攻擊的新器官。甚至不是器官,反倒像是一顆惡X腫瘤。這個身T的大腦正想盡辦法想把我逐出這個身T。彷佛我在這個身T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禍害。」不僅僅是早晨交接時不耐煩的臉部表情或者是輕視我的態(tài)度,就連我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都會被他回信質疑我信中所寫的內容。隨著他回信中的字T愈來愈大,愈來愈粗,愈來愈多彩,我的自信心也開始分崩離析。對與錯的分界線變得模糊。我好像做什麼都是錯的。我向同課的同事詢問,他們也不曉得為什麼晏邰大對我會采用這樣的態(tài)度。我開始變得消極,變得負面。我跟別人抱怨,但他們都覺得晏邰大可是出了名的好老板,我實在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在這間公司,消息傳得可是很快的。我被晏邰大針對的事很快就擴散到了整個部門,甚至跨部門的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我變成了別人茶余飯後的話題。沒有人會同情我,畢竟晏邰大可是這里出了名的好老板。問題一定是在我身上,不會是老板的問題。
終於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傳了一則訊息給晏邰大,「老板,請問我可以跟您談談嗎?」我記得那一天是禮拜五下午。本應該是充滿歡樂的下午茶時段,一邊吃著脆皮炸J,一邊期待著周末的到來。但當時的我卻是處於最為絕望的時刻。以前在頭尚覷底下是整個課大家一起絕望,至少還有個寄托。但現(xiàn)在是我一個人絕望,沒有人可以分擔我的苦,畢竟晏邰大可是出了名的好老板。過了幾分鐘,他回了我的訊息,「現(xiàn)在過來我這里。」我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是如此地艱難。我從來沒有被一個人討厭針對到這種程度。我的心跳得好快,心想:「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我今天一定要知道原因。最慘也不過就是離職,我沒什麼好失去的。別怕!」在進入他的小隔間前,我在心中默念了三次「不驚、不怖、不畏」。然後,走了進去。他在他的位子上用電腦,沒抬頭,眼睛也沒看我一眼,說:「坐下。」此時我心中的恐懼與無奈轉為憤怒,但我試圖用理智將滿腔的怒火壓了下來。我跟他直球對決,我說:「老板,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偏見?我想知道原因。知道原因之後我可以試著改變,找到你我都可以感到舒服的相處模式。」他回說:「你想不想換課?我覺得你無法勝任你現(xiàn)在的工作。你想要的話可以換到你來之前的那個課,就是回到頭尚覷底下。」我愣了一愣,還在試圖思考他的回話。我心想:「換課?又要換課?他這樣是放棄與我G0u通嗎?直接放棄?連試都不愿意一試?」我聽到他這樣回話時就知道不用談了。他已心Si,我也已心Si。我回說:「好,我換課。」說完,起身,正眼也沒瞧他一眼,離開。
於是,我又回到了頭尚覷底下。一樣的同事,一樣的會議室,一樣的緊湊與焦慮。突然覺得長時間在會議室里工作也沒什麼不好。好或不好,是b較出來的。有一天,有顆頭突然從我螢幕的右下角跳了出來,是我們課的一位資深學長。他傳訊息跟我說:「其實你能回到這里有一部分是頭尚覷在這當中出力的。當時他很不愿意將你丟到晏邰大那兒,但沒辦法,晏邰大底下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當他知道你被晏邰大針對的時候,他就想把你弄回來。你被晏邰大針對這件事人盡皆知,甚至連帶著大老板們都知道了。兩個部門的大老板商量好,最終決定還是讓你回到頭尚覷底下。」看到這里,我決定走出會議室冷靜一下。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一片大落地窗前。我望向遠方,思緒混亂,心想:「是頭尚覷把我救出晏邰大的牢坑。我被大家公認最好的老板厭惡,卻被大家公認最雷的老板喜歡。」好,厭惡,雷,喜歡。如果把字面上的主觀意思cH0U掉,這四組文字的本質會不會是一樣的?我認為晏邰大好其實是因為大家說他好,覺得頭尚覷雷是因為大家說他雷。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從來就不具有思考的能力。「好」與「雷」應該是要自己去用心感受然後判斷的。從小受的理知教育總是要求我快速選擇一個結論,得到這個結論之後很開心,卻也漸漸失去感覺的能力,最後變成了一個盲從的人。我站在窗前,覺得自己很可笑。可笑自己的偽善,可笑自己的虛假,可笑自己在面對真正的生命功課前的無能與無知。這時,我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一位清潔阿姨要來打掃我所站的這塊區(qū)域。正當我轉身要走回課所在的會議室時,與她交錯而過的我聽到微弱的兩個字,「.」。
工廠從一早我剛踏進去的時候上上下下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一通過金屬閘門進入廠區(qū)後,一路上到辦公室的氣氛熱鬧歡騰。我刻意走到大門口,紅布條早已高高掛起。入口處的柜臺接待人員JiNg神抖擻地站著,腰背挺直,一刻也不敢放松。她們個個衣冠楚楚,看得出來為了今天不知道用熨斗將衣服燙了多少遍,一點衣皺都沒有。除了紅布條與接待人員,大門口還站著幾位高挑挺拔西裝筆挺的人,看得出來是保鑣之類的人物。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絲絲若有似無的緊繃感。我回頭走回辦公室。早上十點一到,我們就被頭尚覷趕出會議室。當我回到我的座位放筆電時,整個辦公室的人已經離開了一大半。我跟隨著人cHa0一路往下,手扶梯上全是人。大家的臉上都流露出興奮之情。好不容易擠到門口,我伸長脖子看。看到門口外一輛接著一輛的黑頭車魚貫而入。每停一輛就下來一位穿著正式西裝的人,氣勢凜然地走進大門,站在一進入口左方的一小方空地上等著。每一位新加入的人都會跟早先一步站在那個空地上的人握手寒喧,相視而笑,彷佛遇見了許久未見的朋友。在場觀看的人持續(xù)鼓噪,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來此的目的。有些人把今天看得十分重要,早早就來現(xiàn)場卡位并反反覆覆地演練等一下的歡呼臺詞;有些人單純Ai湊熱鬧,抱持著不看白不看的心態(tài),反正可以不用工作一段時間,何樂而不為呢?在一片喧嘩吵鬧聲中時不時就有人高喊:「再五分鐘就到了!」一連喊了好幾次,時間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這時,一輛黑緩緩駛入。警衛(wèi)室中執(zhí)勤的警衛(wèi)出來敬禮致意。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車子開得好慢,整場的呼x1都屏在那兒。當車子終於停在大門口時,那一群原先站在空地處的人全部涌了上去,分成兩列平行地站在入口處。司機下車開車門。首先下車的是一位nV子,x前佩戴的象牙白珍珠項鏈與其身穿的套裝相得益彰。雖然有畫淡妝,但看得出妝底下的容光煥發(fā),可見平時里保養(yǎng)得當。她親切可人,進入大廳時臉上掛了個大大的笑容。全場放聲尖叫,高喊著:「創(chuàng)辦人夫人,我們Ai您!」她很有禮貌地向著大眾揮手致意,表達她的感謝之情。但此時的我根本沒在看她,我在看她手上拎著的那個白玫瑰金扣25,上面的把手還細致地用絲巾纏繞。我看著那個包,看得出神。但我的思緒又被全場更激昂的尖叫聲拉回了現(xiàn)實。從車子另一邊下來的是一位老先生,穿著正式西裝,頭發(fā)全白。雖然年邁,但步伐堅定,眼神剛毅,彷佛跟他一對到眼他就能看透你的心。當他一進入大廳,那一群原先整齊地站在入口處穿著正式西裝的人馬上圍了上去,一一向老先生握手致意。老先生是帕洛奇歐島的傳奇人物。雖然他不是島嶼上出生的人,卻造就了島嶼的繁榮興旺。他一手建立起的機器人公司在國際上享譽盛名,更把島嶼在國際上的競爭力推至頂峰。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極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有華山的氣勢又有h山的深不可測。在場的所有人都用敬畏的心去仰望這座大山。老先生被團團圍住,愈走愈遠。我該回去工作了,但我的腦中在想的是每一個圍在他身邊的人現(xiàn)在在想些什麼呢?
回到辦公室後,頭尚覷還沒回來。我後來才得知今天老板們都有一整天的行程,他們要陪著老先生參觀工廠。參觀完了我所在的這個廠之後要再轉移到另外一個廠,最後老先生會在另外一個廠的宏偉大廳內發(fā)表一個演說。我把手邊的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之後,打開瀏覽器連上去看網路直播。此時此刻,在另外一個工廠內,正是熱鬧的時候。大廳內有一舞臺,舞臺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在舞臺正前方有一個刻意圍出來的座位區(qū),老先生就坐在正中間。大廳的設計是位於一座天井中,抬頭看可以看到每一層樓的一部分。相反地,二樓以上也有一部分是可以往下直接眺望大廳的。在可以眺望大廳的高樓層欄桿上也全是圍觀的群眾。舞臺上有一個人,他正手舞足蹈地唱著歌。他還特別把其中一句歌詞換成「創(chuàng)辦人,我Ai您!」突然間,聲音消失了,只剩下他努力逗老先生一笑的費力神情。我的記憶就停格在這兒,後面的事我已經淡忘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在那個夢里,我又回到了那個大廳,但此時的大廳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在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座雕像,我看不出來這個雕像是誰。它站在一個高高的平臺上,好像是站在洪荒里或者是劫後中。它的身軀和四肢好瘦好脆弱的感覺,且其表面斑斑剝剝,好像是受到了時間的侵蝕。我走近這座雕像,想要去辨認一個我認識的人。但它的臉無法辨認,只是在其眉眼流露出一絲淡淡憂傷的神情。它細長的右手高高舉起,食指很明確地指著一個方向,彷佛它用它僅剩的一絲力氣對我說:「對!正確的方向在這里,請你往這邊走。」我順著它指的方向望去,什麼也沒有。但它的動作好明確,好堅定。我狐疑地往這個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首先遇到一個金屬閘門,閘門的上面有跑馬燈。我順著跑馬燈上的紅字念出聲音來,「ess.」。我走過金屬閘門,突然間有一個男X的低沉聲音說道:「過了它,你將失去你的名字,只剩下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掛在脖子上的吊牌而已。」我繼續(xù)走,走到盡頭,只發(fā)現(xiàn)一棵倒下的枯樹。然後,我就醒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是忘了加鹽的稀飯,湯湯水水淡淡的。每一天的生活就是進公司,被抓進會議室,然後被放出會議室,離開公司。一開始覺得難受的關禁閉感,好像習慣了之後也就沒有那麼難受了。可能是放棄掙扎了吧!放棄了控制自己生活的權力,放棄了自己的姓名,放棄了主觀感受,不斷告訴自己我只是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掛在x前的名牌而已。但某一天,我的生活又開始有了新的感受,新的波瀾。早上十點,就在我狐疑為什麼頭尚覷還沒有把我們抓進會議室時,他的頭顱從我螢幕的右下角冒了出來,寫道:「615」。我站起身來才發(fā)現(xiàn)只有我起身,同課的其他人都好端端地坐在位子上。我心想:「g!只有我被翻牌子?果真如唐國師所言,摩羯座這周水逆。」我端著我的筆電走進615會議室。頭尚覷這次沒有坐在投影幕前的C位,而是坐在一進門會議室長桌的東南角處。他正專心地回著他的信件,壓根兒沒注意到我。我首先打破沉默,說:「老板,你找我?」他抬起頭來,露出他那招牌皮笑r0U不笑的笑容說道:「喔!你來啦!這邊坐下。」我與他相對而坐。他問說:「最近生活還好嗎?」我回說:「還可以。生活蠻充實的。」前五分鐘,我們的話題都圍繞在與工作無相關的事物上。但在第六分鐘,話題的風向變了。他問我說:「你有沒有想到臺東生活呢?我知道你家在恒春,臺東距離恒春很近。」我心想:「臺東?該不會?」正如我心中想的那樣,他接著說:「因為公司政策的關系,我之後會跟罔上琶老板去臺東負責新工廠的建置。我覺得你目前的工作表現(xiàn)很好,你會想要跟我們一起下去臺東嗎?」我聽到這個問句,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我的程式目前卡在一個無窮回圈中。但這支程式有一個防呆機制,當我的思緒陷入無窮回圈時,系統(tǒng)會自動輸出一行句子,「ㄜ……老板,這個問題我回去再想一想。」他回說:「好,我給你兩天時間。兩天之後我就要向罔上琶老板報告結果了。你如果有結論了,直接傳訊息跟我說。還有一點,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不要跟別人說。」走出會議室,我像是失了魂魄的Si屍,無法思考,只剩下一副行走的空殼,走在一條彷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廊道上。我不想回座位,於是我又走到了那片巨大落地窗前。往下眺望我看見了一列高速往南行駛的高鐵。此時我的思考能力正慢慢地恢復。我心想:「臺東?我不想去臺東,但也不會不愿意去臺東。我到底想不想去臺東?我不知道。臺東是距離恒春近,但我想離家這麼近嗎?我不知道。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我想改變嗎?我不知道。」當一個人的思考能力有限時,我選擇聽取他人的意見。因此,我違背了頭尚覷的命令,我向好幾位同課的同事詢問我到底該不該去臺東。如果他們是我,他們會選擇往南調嗎?他們的回答其實我是預料得到的,沒有一個人愿意往南調。沒有人愿意去,那我當然也不愿意去。我當天下班前就傳了一則簡短的訊息給頭尚覷,寫道:「老板,經過審慎的評估,我決定留在花蓮。」按出傳送,闔上筆電,下班。
隔天一早,打開筆電,發(fā)現(xiàn)有兩則未讀的訊息。一則是頭尚覷在晚上十點二十八分傳送的,寫說:「好,我知道了。謝謝。」另一則是罔上琶在晚上十一點四十八分傳來的,寫道:「44444444,可以麻煩明天早上十一點整到我的辦公室嗎?」我內心一驚,心想:「我是什麼咖?居然讓罔上琶親自傳訊息給我。果真如唐國師所言,摩羯座這周水逆。」十點五十九分,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到罔上琶的辦公室前等著。原來古時候臣子要上朝面見皇帝是這樣的感覺。我的生與我的Si都在皇帝的許與不許之間。最後的那一分鐘是T驗廣義相對論,1907~1915最好的時刻,時間流逝地好慢好慢,周遭一切事物的動與靜也變得好慢好慢。十一點整,我敲一敲門,里頭傳出了一聲「請進」。推開門,我走了進去。罔上琶的辦公室非常整齊俐落,彷佛這個空間中的每一粒原子都在他意識的控制底下。架子上書本和資料的排列井然有序,甚至還按照書背與紙張的顏sE來做區(qū)分。桌子上的筆只有三種顏sE,紅、黑、藍。我動作僵y地走到他面前。他輕聲說了一句「請坐」,我的身T無意識地聽從了他的指示,落座。
他開門見山地對著我說:「昨天晚上頭尚覷跟我說你不想跟著我們去臺東的這個決定是經過你的審慎評估與考慮。我想聽你分享一下你評估與考慮的點是什麼。」我心想:「有夠直接。果然是大老板的派頭,一點都不羅嗦。這個人可是罔上琶,我回話得小心一點。」我回說:「老板,我因為覺得現(xiàn)在在這邊還有許多可以學習的地方。我希望可以繼續(xù)在這邊學習,讓自己的經驗更完整。如果現(xiàn)在中斷這邊的學習往南調去臺東的話,以我個人膚淺的觀點來看,於我於公司都不會是最好的選擇。身為一個工程師的本質就是要去想什麼才是最佳解。經過我的判斷,繼續(xù)留在這里學習才是最佳解。」從他的表情我實在看不出他對於我的回答是否滿意。喜怒不形於sE,心事勿讓人知。我想這是每一個在上位者共有的技能。英文單字里有一個字JiNg準表達這個技能,叫「」。他沉默了十秒,接著說:「我尊重你的觀點。但你要記得一件事,到哪里都是可以學習的。而且下去臺東機會也多,你會擁有更多學習的機會。或是更世俗一點,更多升遷的機會。」。我內心想說我應該要堅持自己的觀點,回說:「老板,我還是想要留在這里繼續(xù)學習。」但事實是,我回說:「好,老板。我決定跟你們下去臺東。」荒謬、荒謬、荒謬。我為什麼會這樣回話我也不知道。是我的潛意識代替我的意識回答嗎?還是因為罔上琶的神情太誠懇,太具說服力又帶有一點催眠迷幻的作用呢?我不知道。總而言之,我答應他了。他的表情浮現(xiàn)出一絲絲難以察覺的喜悅,但這GU喜悅之情馬上被他用他的理X壓了下來。他說:「好,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就是鴨子劃水,我們一步一步慢慢來。你可以回去工作了。謝謝。」成王敗寇,我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tài)離開罔上琶的房間。我的生與我的Si都在皇帝的許與不許之間。
接下來的一切就彷佛什麼事情也沒發(fā)生過。我們的課還是在假柏思底下,頭尚覷還是日日將我們拉進會議室工作。「臺東」這個詞再也沒出現(xiàn)在我日常的對話里,罔上琶再也沒傳給我任何訊息,也沒有在任何工作的事物上有所交集。那場戲就像是一場荒謬的夢境,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時間就這麼流逝到了罔上琶要離開調往臺東的那一天。我們這個單位的每一位老板在這一天的晚上有一個聚餐,目的就是為了感謝罔上琶在這個廠的付出以及祝福他在臺東的全新職涯一切順利。這一天晚上沒有所謂的會議室,我們課有了一個珍貴自由的夜晚。這晚,當我處理完工作,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課上除了一位資深同事外其他人都下班了。這位同事名叫「甄郝亻」。一開始我剛加入這個課時,我覺得他是一位很有威嚴而難以親近的人。但日日相處觀察下來,我發(fā)現(xiàn)他是一位很溫暖且親切的人。情緒穩(wěn)定,就算是面對頭尚覷的極度焦慮他還是可以保持十分從容的態(tài)度去面對他。更重要的是,他永遠可以JiNg準預測頭尚覷想要什麼東西,并且用最快的速度給他他想要的。正因為如此,頭尚覷非常重用他。日日把他帶在身邊出席征戰(zhàn)大大小小的會議。我趁著四下無人,湊到了甄郝亻身旁,問說:「我聽說頭尚覷之後要被調往臺東,那我好奇之後的組織會如何異動呢?」甄郝亻說:「你不是之後也要去臺東嗎?之後組織怎麼異動你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吧!」我心中一驚,心想:「消息好靈通。」回說:「我就是單純好奇而已。」他回說:「聽說會有一位新老板。至於是誰?我也不知道。」我說:「了解。你今天也早點下班。機會難得。」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隔天一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頭尚覷的信。在信中,他說我預計再半年後會轉調臺東。在此之前,他會先下去跟罔上琶會合。在他下去之後,我會被轉到甄郝亻底下。甄郝亻會成為他昨晚口中的那位新老板。在甄郝亻正式成為老板的前一晚,我跑去他身邊問他說:「明天你就要成為老板了,但這也就表示你必須要放棄人類的身份,失去創(chuàng)造的能力。你不覺得可惜嗎?」他平靜地回說:「就算是身為人類我也早就失去創(chuàng)造的能力了。我選擇了用我這一生來完成1UN1I,而非創(chuàng)造。」我的思緒隨著他的回答在洪荒間游走,感覺到我的左手食指微微刺痛。
於是,事情就真的按照頭尚覷所說的那樣發(fā)展。約莫兩個月後,他消失了。甄郝亻成為了我的新主管,我們課也從假柏思底下?lián)Q到了另一位大老板「吳義建」底下。新的工廠就是這樣,一切都是在很動態(tài)的狀態(tài)里。時不時就大搬風一次。我們這些工程師的心也時時處於慌亂的狀態(tài)。在這個巨大機器里,我們只是讓它可以正常運轉的小齒輪。人人都可以取代別人,別人也隨時都能取代你。沒有誰是必不可少的。記住,進了金屬閘門後,我只是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掛在x前的名牌而已。
【本章閱讀完畢,更多請搜索三五中文;http://www.xiziotis.cn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