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藥堂里已坐著一個少年,模樣清清瘦瘦,眼睛很亮。他見他們進來,站起來,略有些緊:“我叫江柟,原本在書算寮,今天被調過來磨手。蘄老說要我重頭學。”
蘄老端著一只小盅進來,盅里是一塊洗凈的豬皮,他把豬皮往桌上一放:“今天不講藥,講手。”他把一枚銅錢遞給顧青禾,“用這個在豬皮上畫一條直線。畫三次,每次要一樣長、一樣直。盧至——吹風箱,讓那口小爐維持一樣的火。江柟,你看水滴,學數滴速。”
盧至“啊?”了一聲,趕緊去推風箱;江柟搬出一只銅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珠。顧青禾把銅錢夾在指間,先在桌邊b了b長短,才落在豬皮上輕輕一劃。第一條略歪,她不著急,第二條就像給第一條矯正骨頭那樣,穩一點,直一點;第三條,她在落筆前x1一口氣,把指間的力道控制在一個剛好不會陷太深的位置。
蘄老看著,沒出聲,只在旁邊的竹牌上寫了幾個字:“手穩;知補;不逞。”
“藥署的孩子,先學三件事。”他終於開口,“一,學怎麼看——人、草、火、水;二,學怎麼忍——苦、臭、慢;三,學怎麼記——今日配方、明日錯處。能記路的,也未必能記藥;能記藥的,未必記得住人。”
他把那只小盅推過來,盅里的豬皮上已是三條細線,像被誰用很細的針在上頭縫過。
“顧青禾,”蘄老點她的名字,“你在雁背上用鞋帶‘鎖步’,又用簪隔麻索,不蠢,也不野。學藥合適。盧至,火候你手上沒輕重,慢慢練。江柟,別怕看錯,錯了要說出來,藥署不養悶葫蘆。”
窗外日影挪了挪,蒿穗谷的風從曬草上帶來甜香。顧青禾用指腹推了推豬皮上的第三條線,線邊緣平整,沒有毛邊。她想到岑槐說的“先學怎麼活,再學怎麼修”,忽然覺得心里很安穩——不是因為走得快,而是因為知道自己腳下踩的是什麼。
夜里回房,她把那支木簪放到枕邊。簪頭的云雀在燭影里像要啄一下她的指尖。她想起父親說的“能忍則忍”,想起暮青說的“別逞能”,又想起蘄老的“看、忍、記”。她把這三句話在心里排成一列,像在她常常畫的“路圖”上標出三個方向標。
燈火未央,谷口小小的風鈴不知何時響了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顧青禾閉上眼,把今天新添的路記在心里:從松林第三根樹到銅漏的滴速,再到豬皮上那三條細線。她知道明天一醒,還有更多要記——更多的人、草、火和水。
【本章閱讀完畢,更多請搜索三五中文;http://www.xiziotis.cn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