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一共有五棟樓。大部分時間，醫院里都是安靜和諧的，秋去春來，寒暑交替，歷來如此。幾棟樓相隔很遠，遙遙相望，就是在春意盎然的日子，也透著幾分孤獨蕭索。

        建院以來，統共七十余年，有人出，有人進，但作為全國最好的精神衛生醫院，這里卻總是人滿為患的。根據疾病的種類和嚴重程度，病患將被送往不同的樓棟房間。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或出于自救目的主動求醫，或因危險性太高被家人和社區強制扭送。曾經是子女，是配偶，是父母，被寵愛被愛慕被崇敬，有兩肋插刀的兄弟，或秉燭夜話的閨蜜。

        但是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他們只有一個身份——精神病患者，能夠證明身份的不再是容貌，地位，甚至不再是姓名，而是一串數字，疾病編碼和床位號。

        悲觀厭世者不斷嘗試自殺卻屢屢失敗，積極樂觀者精神肉體相互爭奪只為求存。有人三五月就康復出院，揚帆起航繼續精彩的人生，也有人被家人厭棄后于此自生自滅，就像漂在大洋上無人問津的船宇，一步步沉入海底。

        在這里，你可以看見最荒誕、最不合時宜、最熱烈的笑和哭，任何毫不相干甚至完全相悖的表情都有機會出現在同一張臉上。

        但是，在喪失情感表達的功能后，臉，不過是一層無法解讀的空殼。壓抑，扭曲，藏匿，時日漸久，生成一種密語，哭是欣喜若狂，笑是撕心裂肺——是和外部世界完全不同的萬象百態。

        這就是虞歸晚工作的地方，也是屈從治療的地方。根據量表和生化檢查的結果來看，屈從被定性為雙相情感障礙，不伴有精神病性癥狀的重度混合性發作。

        從業五年來，這并非是虞歸晚第一次給出這種論斷，但卻是他第一次見到自知力如此完好的患者。精神疾病的可怕之處，在于其發作后給人的大腦帶來的巨大的、甚至具有毀滅意義的傷害，盤踞大腦中的變異神經元不斷開疆拓土，將病人為數不多的理智蠶食鯨吞。

        屈從自知力尚存，又是主動求醫，經過綜合考量后，他被安排去了輕癥病房。他兩手空空的來，除手機和充電器外，竟是什么東西都沒有準備，身邊也沒有同行的人。

        好在，作為國內最好的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的洗護用品一應俱全，屈從在拿到所有檢查報告后的當天就住了進去，也按照醫院住院區的管理條例，被沒收了手機。

        今天是虞歸晚值夜班，在休息室簡單回復了幾條信息后，他又息了屏。突兀地，腦中想到白日那張精致的臉，還有那句：我今天就要住院，希望您能夠作為我住院期間的主治醫生。不容置疑，帶著祈盼和憧憬的語氣，仿佛一個渴求糖果的小孩。

        原本定于二十分鐘的查房被提前，手機和鋼筆放進白大褂寬闊的兜。十二點，住院部的走廊靜悄悄。他疾步走向電梯，向來沉穩又冷靜腳步這次卻略顯凌亂。一種毫無緣由的直覺在催促他，走快一點，再快一點。

        等到了對方的病房門外時，虞歸晚卻頓住了。今天的一切，不管是檢索對方作為公眾人物的一切事跡，還是被壓在心頭反復琢磨的病歷，甚至主動和邱主任換了值夜班的日子，都顯得可笑且荒唐。

        他是個從業經驗豐富的醫生，三十二歲，不是什么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后退一步，打算轉身離去。

        身后的門卻開了，吱呀一聲后，一張眼下帶著淡淡烏青的蒼白臉頰映入眼簾，“不進來坐一下嗎，虞醫生，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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